第7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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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78章
    其实初识宋清鹤的那天, 并没有崴脚涂药那般简单,那实在不雅。
    她吃着青枣,跟侍女吐槽皇兄送给太子妃的摇钱树, 那么华贵的东西, 就这么送给了太子妃,皇兄未免也太宠她了, 宠得肆无忌惮, 难怪姜玉筱恃宠而骄。
    或许是遭了报应,走下石阶时,她忽地踩空, 那颗青枣卡在了喉咙里, 她整张脸都变成了青紫色。
    她的侍女在一旁喊救命。
    她喘不过气来, 青枣卡在喉咙里如一把刀子仿佛要生生地割开喉咙。
    她以为自己快死了。
    视线朦朦胧胧,如茫茫大雾, 一道青色的身影走过来,如山巅云雾里的一棵青松。
    他绕到她身后, 双臂环住她的腰。
    侍女在旁大骂他不敬。
    她这辈子还没有男人敢这么近她的身, 这个死登徒子,她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。
    可无奈, 她浑身都没有力, 连气都快没有了。
    她缓缓阖上眼皮, 眼前的风景变成一片虚无。
    侍女使劲扒拉着那个男人,恍惚中, 听那个男人道:“你若还想救她, 便听我的。”
    她的侍女只好松开手。
    那个男人的两只手握拳,置在她的腹部,使劲推腹, 撞得她好疼,她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撞碎了。
    忽地一声咳,嘴里的青枣蹦到地上,滚到草丛里。
    她似乎是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,一股清冽如早春的气息缭绕在鼻尖。
    耳鸣中,她终于听到了一道清晰的嗓音,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    茫茫大雾里,她终于看清了他,那张温润如玉的脸。
    望见她掀开一点眼皮时,他眉梢弯起,露出温柔的笑意。
    “太好了,没事了。”
    她被侍女扶起来,抽离了那道温暖,不知为何,心里忽然空虚。
    或许,他就像一根救命稻草,出现在绝境中,以至于劫后余生,她也下意识地想抓住他。
    她的脚也扭伤了,肿胀得厉害,脚一触地,她疼得叫出声,因为喉咙里刚卡过青枣,叫声格外沙哑。
    非常狼狈。
    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狼狈过。
    还是在外人面前。
    那人俯下身,那时是夏末,燥热得厉害,心里也十分烦躁,忽然一股清风拂过她的耳畔,问她,“脚踝很疼吗?”
    像一颗定心丸。
    她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他伸手要脱掉她的鞋子,侍女连忙呵斥,“你这个登徒子,你知道我们公主是何等身份,你这样做是会被砍头的。”
    他愣了愣,似是惊讶她的身份,拱手道:“冒犯了公主,是在下的不是,在下只是想查看公主的伤势。”
    在上京城,脱掉姑娘家的鞋子,是要娶人家的。
    鞋子半挂在脚,还未脱下。
    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失落。
    “无妨,你方才救我一命,本公主免你的罪。”
    “多谢公主。”那人没有再脱她的鞋子,他瞥了眼一旁的杂草,摘了一撮,用石头捣碎,说要敷在她的脚踝上。
    许是那从未失控的心跳,令人感到烦躁,她故作生气,呵斥他,“这样的杂草也能用在本公主的金贵之躯?”
    她训斥他无礼,也显得自己十分无礼。
    她说完便后悔了。
    他还是那般温柔,低头道:“我的家乡也有这样的草,敷在肿胀处第二日便能见好。”
    他把草药放在一方竹叶纹的帕子上,递给她的侍女。
    拱手道:“方才是臣失礼了,多谢公主宽恕,今日的事,臣不会向别人吐露一个字,请公主放心。”
    他翩翩折身,消失在园子里。
    她望着他的背影良久。
    只此一面,她便望着他的背影从夏日到冬日。
    她很喜欢他,她这辈子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。
    她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,除了姝姐姐,没有人真正地喜欢她。
    知道世人面上阿谀奉承她,背地里实则骂她骄纵跋扈。
    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,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这般温柔地待她,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,像天上的月亮皎洁,明亮又温柔地照着她。
    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他。
    想让他也喜欢她,于是她改掉自己一贯的娇纵。
    上京城许多男人倾慕上官姝,她学着上官姝,举止优雅,学着婀娜的姿态。
    她从前总是自诩优雅端庄,说嘉慧和姜玉筱粗俗,其实她也讨厌那些礼节,从前是为了显得比嘉慧要高贵,她是继后所生,常有人拿她与嘉慧对比。
    后来,她想让他看见她,对她有所改观,而不是园子里那个狼狈无礼的骄纵公主。
    她知道他出身不好,但她不在乎。
    她只在乎他喜不喜欢她。
    可他貌似怎么都不喜欢她。
    她知道他有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姑娘。
    令她好生羡慕。
    景宁公主弯起眼眸,眼角闪烁着泪花,眼尾牡丹色的胭脂晕染开。
    “皇嫂,其实我一直都好羡慕你。”
    姜玉筱伸手,想擦她的眼泪,但又怕把她的眼妆弄得更糟糕,悬在空中的手收回,抓紧自己的衣衫。
    “景宁,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。”
    她心虚地不敢看她的眼睛,只敢盯着铜镜里的人。
    她不想跟景宁搞得不愉快,不想这来之不易的友谊间有隔阂。
    景宁摇了摇头,“皇嫂,你不必骗我,那夜是我亲耳听他说的。”
    围猎的那个秋夜,她为情所伤,为往后的婚事忧心。
    皇兄给她指了一条明路。
    她担忧宋清鹤,匆匆跑进皇兄指的帐篷,里面一地凌乱,香炉飘着一缕残烟,周遭一股淡淡的熏香,不知为何,一进去,她就忍不住想变得更放肆一些,从心一些,想要抱住宋清鹤。
    她摇了摇头,宋清鹤跪在地上,身上一片湿泞,她跑过去,强撑着理智,握住宋清鹤的肩膀,担忧地询问。
    “宋清鹤,你哪里不舒服吗?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清润的眸子眯起,似是迷茫了一下,眼底混沌,倏地抱住她。
    她想他或许是醉了,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不喜欢她,但没关系,一瞬间的温存,她也乐意。
    她的理智也刹那破碎,抬起手摸上他的背。
    触碰时,他的下颚靠在她的肩膀,沙哑地低语。
    “阿晓,原来你也喜欢我,太好了。”
    阿晓?是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吗?她也喜欢着他吗?
    景宁公主恶毒地诅咒他们两个,有情人终不成眷属,祝他喜欢的姑娘嫁人。
    如她所愿,长公主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捉驸马的奸,却不承想捉到了她跟宋清鹤。
    她顺水推舟,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,借此嫁给宋清鹤,剥夺了他的自由,叫他与她喜欢的姑娘终生不能在一起。
    她派人四处打听他口中那个叫阿晓的女人,她猜想那是个小名。
    再次听到这个名字,是碰巧撞见宋清鹤和姜玉筱在溪边谈话。
    她站在一棵松木后,偷偷地望着他眼底从未展现过的炽热。
    他一向温柔,却又一向疏离,从未像现在那般炽热过。
    她清楚地知道那种眼神,那种喜欢的眼神。
    对着姜玉筱。
    原来,姜玉筱就是阿晓。
    其实她心里很开心,宋清鹤喜欢的姑娘嫁了人,并且他跟姜玉筱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。
    她望着同样站在远处,静静望着二人的皇兄。
    银杏叶斑驳的倒影压在他的眉骨,眼底晦暗不明,明亮的阳光衬得他脸庞苍白似厉鬼。
    她忽然想起那夜,皇兄指的明路。
    刻意的,算计的。
    皇兄是不会把皇嫂拱手让人的。
    皇兄眼底的偏执,比她还要浓烈,如一条阴暗的毒蛇盘旋在皇嫂的四周。
    守着猎物,警惕地不让任何人靠近,包括躲在树后的她。
    皇兄也发现了她。
    事后,他握着玉扳指,眼眸稍稍弯起,薄唇微抿温文尔雅,俨然一副兄长的样子,可浓密的眼睫下,漆黑的眼底淬了几分冷秋冰霜。
    他希望她不要拆穿,把事烂在肚子里。
    他缓缓开口,“乐馨,你皇嫂真心把你当朋友,孤不希望你辜负了你皇嫂的一片真心,孤希望,你皇嫂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事。”
    他温润的笑意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威胁。
    她看见了父皇身上的薄情,也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帝王威严,深深地压迫。
    和以往玉树兰芝,儒雅大度的皇兄不同,原来他在爱情里竟这般偏执,原来也会这般自卑地躲在树下,守在她身边,不敢近一些,也不可能后退。
    恐怕姜玉筱都不知道皇兄的这一面。
    她于皇兄而言有多么重要,甚至比自己这个妹妹还要重要。
    景宁公主笑着点头,“嗯,皇兄,你放心,乐馨会把这些事烂在肚子里的。”
    其实皇兄越这样,她心里越开心,宋清鹤斗不过皇兄的,他这辈子,都别想从皇兄手里抢走姜玉筱。
    她当务之急是让宋清鹤离姜玉筱远些,她也真的怕皇兄会杀了宋清鹤。
    毕竟,她也是如此爱宋清鹤。
    可就是因为太爱,她才不忍见他如同行尸走肉。
    从那日被提到父皇面前,他一声不吭地认罪起,他就已经是一个囚犯,没有自由可言,变得颓废,没有灵魂。
    他沉默地接受了她,也沉默地放弃了自己。
    她不忍见他日渐消瘦,不忍见他再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    人喜爱一个人到极致,是想占有他,想吃掉他,恨不得把他装到胃里。
    那是喜欢作祟,喜爱里面还有爱,爱让人心疼,无私地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,也想要他快乐地活着。
    皇兄也是如此,倘若不是姜玉筱也爱着皇兄,倘若姜玉筱也渴望着自由,或许皇兄会放手,还她自由。
    真可惜,她没有皇兄那般幸运。
    她爱的人,真的不爱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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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作者有话说:飞机要从下午做到凌晨,就先发啦[垂耳兔头]